[ 彭越林 ]——(2012-10-31) / 已閱6475次
“非法占有目的”是財產犯罪必備的主觀構成要件要素。一般而言,非法占有目的,是指排除權利人對其財產的支配,并利用、處分該財產的意思。因為“非法占有目的”屬于行為人行為時的主觀意思,而法院判決作的是事后判斷,因此如何在事后確定當事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就成為一個司法的難題。特別是在市場經濟領域,行為人在簽訂、履行合同過程中,使用一定欺詐手段,最后導致合同不能履行、一方財產受到損失的,是合同詐騙罪還是民事欺詐?黑格爾曾講道:“詐欺和犯罪的區別在于,前者在其行為的形式中還承認有法,而在犯罪則連這一點也沒有。”從刑法的規范用語來講,二者在行為人的主觀方面、客觀表現、侵犯的權利屬性、法律后果都有不同,但區分的關鍵還是在于行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對方當事人財物的目的。雖然2001年《全國法院審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199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詐騙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釋》都對合同詐騙罪“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作了一定的歸納,但是仍然不足以厘清實踐中新出現的情況。本文以一起無罪判決案件進一步深化對這一問題的認識。
該起無罪案件的基本案情如下:
甲公司于1998年開始開發建設陽光大廈,1998年至2000年,甲公司通過本公司的職工找到各自親友與甲公司簽訂了由甲公司開發的陽光大廈的購房合同,并在國土局登記備案,但這些親友并不真正付款購置房產。后甲公司作為擔保人,將這些親友購置的房產作為抵押,分別從幾家銀行獲取購房按揭貸款。1998年,甲公司開始銷售陽光大廈,1999年至2001年間,甲公司幾名高管將部分用虛假購房合同向銀行辦理了抵押按揭的陽光大廈的房產又出售給業主,或將已出售給業主的房產又與各自親友簽訂購房合同并在國土局登記備案抵押給銀行,共獲取業主購房款1000多萬元。
甲公司與業主在簽訂購房合同的同時,還簽訂了一份“十年免息分期付款補充協議”,該協議約定,業主選擇甲公司提供的10年免息付款方式購買物業,亦即業主無須通過銀行辦理貸款按揭,而是直接向甲公司交付首期后,十年內每月分期付款,將購房款存入甲公司指定的銀行賬號,交付購房本金。甲公司也按照親友與銀行簽訂的《樓宇貸款按揭借款合同》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向銀行償還貸款本金及利息。2000年,陽光大廈基本建成,甲公司按合同約定將房產交付業主占有、使用,業主按合同約定交付購房款及月供款。但陽光大廈的規劃驗收因違規超建等原因不能辦理竣工驗收,故甲公司一直未能為業主辦理產權證。2002年,甲公司開始拖欠銀行借款本息,業主則陸續收到銀行的催款通知書,業主遂到國土局查詢,發現在國土局登記備案的房產不在自己的名下,且房產已被抵押給銀行。在部分業主向甲公司提出退房要求后,甲公司為這部分業主辦理了退房手續。在發現房產被抵押給銀行后,部分業主到公安機關報案。之后,甲公司五名高管先后被采取強制措施。
根據證據,可以作出以下幾點判斷:(1)甲公司具有合法開發、銷售房產的資質;(2)從甲公司的賣房操作過程來看,分為先抵后售和先售后抵兩種方式。所謂“先抵后售”是甲公司先以公司職工親友的名義與公司簽訂虛假的購房合同,并向相關銀行辦理內部按揭手續,內部按揭的所謂業主既沒有交付首期房款,也沒有月供,至今也沒有對房產主張所有權。這種內部按揭所簽的買賣合同不是真實房產買賣,雖經備案,但產權沒有轉移,該房產的真正產權仍屬甲公司所有。所謂“先售后抵”是指將已出售給業主的房產又與公司職工的親友簽訂購房合同并在國土局登記備案,后抵押給銀行。上述兩種方式雖然甲公司在操作過程中有違規及隱瞞真相的行為,但甲公司實際上仍是一房一賣,也僅收到一套房子的房款,且已將相應的房產交付真正的業主。(3)從甲公司對取得財物的處置情況來看,甲公司從銀行獲取的貸款及收取業主的房款部分用于陽光大廈的工程建設。最終沒有完全履行還貸的義務,一方面是因為甲公司將資金又用于其他工程項目,而沒有完全用于陽光大廈的建設,另一方面是因為與合作方發生產權糾紛,房地產預售許可證被國土局收回,且陽光大廈未按圖施工,并因為擅自加建、改建,被國土局責令整改,甲公司一直未能向國土局提交相關規劃驗收的資料,至今陽光大廈未通過竣工驗收,導致房產證無法辦理。甲公司收到業主交付的購房款后用于公司的工程建設及公司的正常經營活動,沒有將所得款項全部或部分用于揮霍,也沒有用于從事非法活動,更沒有攜款潛逃。(4)在與銀行簽訂的《樓宇貸款按揭借款合同》約定,甲公司自愿為業主向銀行借款承擔無條件不可撤銷的還款連帶責任保證和回購責任。因此,無論是業主停止支付按揭款,還是甲公司停止代業主支付按揭款,最終還款責任都將落在甲公司身上。因此,甲公司不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目的。(5)從甲公司與業主出現糾紛后的處理方式來看,甲公司對主張退房的部分業主予以退款處理。(6)相關銀行在未及時收到按揭款的情況下,在起訴業主的同時,也起訴了甲公司。仲裁機關、人民法院在處理涉及甲公司此類案件時,亦判決了甲公司的連帶還款責任,并查封了涉案房產及甲公司的其他房產。
因此,甲公司的行為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屬民事欺詐,不屬刑事詐騙。甲公司無論是“先抵后售”還是“先售后抵”都是因為當時房子銷售不暢而工程資金緊張所采取的一種變相融資方法,這也是當時房地產經營活動中比較普遍存在的行為,甲公司的行為確實具有隱瞞真相的違規行為,但甲公司隱瞞真相的目的不是為了騙取業主財物,而是為了盡快將房賣出。對房地產企業的這一類行為,2003年3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已有明確的處理意見,即故意隱瞞所售房產已抵押的事實的應采用民事手段予以返還、賠償。因此,對于此類案件應通過民事法律途徑進行解決。
總之,審理合同詐騙案件應當重點從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有序、健康發展,保護交易安全出發,在堅持主客觀相一致原則的前提下,準確有力地打擊合同詐騙犯罪。
(作者系最高人民法院中國應用法學研究所博士后)